陳 曦
從事音樂教育多年,常見到這樣的場景:幾歲的孩子演奏又快又難的曲目,音樂表現(xiàn)全靠搖頭晃腦。速度快、難度高,被等同于技術(shù)高超,夸張的肢體動作被當作音樂表現(xiàn)。這是美的體現(xiàn)嗎?恐怕值得商榷。
那么,音樂之美究竟從何而來?
涵養(yǎng)審美力,需下慢功夫。藝術(shù)涵養(yǎng),很難靠拔苗速成,它需要時間的文火慢燉。然而,常有家長希望孩子練琴省時間,像完成考核指標一樣,爭取小學拿下八級甚至十級。不少十一二歲的孩子,拿到證書便如釋重負,琴從此被閑置角落。證書一張張到手,技巧似乎都不錯,但審美力卻不如人意。
“慢”不是懶散,更非放任,而是一遍一遍地反復洗練,每個錯音都不放過,每段節(jié)奏都逐一校正。本想一周趕完的曲子可能磨上一個月??此坡?,實則每一遍重復都在把技術(shù)沉淀為本能。在時間中磨去浮躁,這是音樂教育真正的饋贈。
以“慢”積累,并非音樂獨有。學書法,先練筆畫,點橫撇捺,再學一種書體入門,或楷或隸,把根基立住,最后才能有個性地寫其他字體。讀書,朱熹在《童蒙須知》中說:“不可誤一字,不可少一字,不可多一字,不可倒一字,不可牽強暗記,只是要多誦遍數(shù),自然上口,久遠不忘。”音樂、書法、讀書,道理相通——時間自會回甘。
技術(shù)的積累不會自動轉(zhuǎn)化為審美。從積累到表達,還需要一次“化”的蛻變。黑格爾認為,“音樂是心情的藝術(shù)”。中國古人追求“化境”,也是這般道理。學音樂的“化”,就是這樣一種進階的過程,讓技巧、情感與生命經(jīng)驗融為一體,慢慢達到游刃有余的狀態(tài)。到這個境界,演奏者已不覺“我在彈”,這與流于表面的表演截然有別。有些老師和家長刻意教孩子模仿音樂家的動作表情,這實際上是南轅北轍。
音樂家在舞臺上的肢體語言,正是“化”的結(jié)果:十幾年乃至幾十年的磨煉,使他們對技巧、作品、人生的理解積累到一定程度,內(nèi)心的熱情與嫻熟的技法合而為一,舉手投足間便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來。這源于真實的生命體驗,無法靠模仿獲得。教育要做的不是復制舞臺上的姿態(tài),而是因材施教,讓每個孩子按自己的節(jié)奏去認識音樂。如此,音樂才不只是手上的技藝,而成為心里的聲音。
情竇初開再品《梁?!罚愣喑鰩讓幼涛?;遭遇曲折再聽《悲愴奏鳴曲》,抗爭便不再是抽象詞匯;民族責任感一旦覺醒,《黃河大合唱》的每一個音符都像敲在心上。這些感受都需要時間浸潤,需要生活閱歷去消化,急不來,也教不會。先知音,再成韻,音樂的演繹便自然流淌了。
美在時間性的積累和過程性的感知中生成,最終抵達的是生命性的共通感。說到底,音樂教育要培育的是美感,而美感的養(yǎng)成永遠在過程中發(fā)生。
一個孩子在練琴時全神貫注地聆聽指尖的每一個音色變化,身體隨之呼吸、起伏,整個身心與聲音融為一體,注意力完全沉浸在當下的音符中。這種全然投入的狀態(tài),就是心體澄明,演奏者與自身、與他人、與萬物之間的聯(lián)系便有機建立起來。美不印在證書上,它活在人與藝術(shù)真實相遇的那一刻。
藝術(shù)教育,是養(yǎng)人心志、育人情操的事業(yè)。以慢積累,以化浸潤,美自生成。持續(xù)的、浸潤身心的美育,需要教育者與家庭共同守護。朱光潛先生在《談美》中寫道:“慢慢走,欣賞啊!”美育的意義恰在于此,在慢中守護和培育人的感受與表達能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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編輯:李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