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周永珩
北川的秋,最動人的景致,不在游人紛至的熱門景區(qū),而藏于青片鄉(xiāng)上五村的西窩羌寨。驅(qū)車沿河谷向群山深處前行,駛過禹里鎮(zhèn),暑氣漸漸消散,山風(fēng)送來涼意。轉(zhuǎn)過青片鄉(xiāng)第三道山彎,漫山彩林驟然闖入眼簾,心神倏然沉靜。踏入這片歷經(jīng)三百余年歲月浸潤的深山坳谷,才真正讀懂古人筆下的“層林盡染”,體味那份沉淀于山河之間的歡喜。
西窩未曾經(jīng)歷整體拆建,山風(fēng)流轉(zhuǎn),歲月綿延,完整保留了羌族聚落原生的生活肌理。吊腳樓的木梁,被一代代人的手掌摩挲出溫潤包漿;碉樓的石縫間,野草枯而復(fù)榮,歲歲往復(fù),將頑石的冷硬磨出幾分柔和。門框上的羊圖騰,歷經(jīng)數(shù)百年風(fēng)雨侵蝕,紋路依舊清晰,如一句綿長叮囑,默默守望寨門。古巷之中,羌繡彩線垂在竹籃邊沿,隨風(fēng)輕搖;隱約有口弦聲自木窗飄出,清細(xì)婉轉(zhuǎn),恰似山澗清泉漫過青石板,緩緩淌入心底。
這里的秋色,不是為鏡頭刻意布置的風(fēng)景,而是煙火歲月浸染出的尋常模樣??缦緲颍?jīng)百余年往來腳步打磨,板面锃亮,踏上去微微晃動,卻自有一份踏實安穩(wěn)。山間清泉順著溝渠緩緩流淌,伸手掬一捧,清冽涼意直透指骨,仿佛浸過秋夜的月光。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溫潤,石板深淺凹痕盛著晨露與天光,每一道印記,都藏著一段遠(yuǎn)去的舊事。雨霽風(fēng)清,老臘肉的醇香混著淡淡的柴煙漫過街巷,山間花椒的清麻、新收玉米的清甜,伴著晚風(fēng),悠悠撲入懷中。
青片河褪去夏日的洶涌,秋水澄澈柔和,宛如被秋風(fēng)濯洗過的碧玉,環(huán)繞村寨緩緩東流。四面群山合圍,將塵世車馬喧囂盡數(shù)隔絕在外。秋風(fēng)不燥不寒,草木清氣、泥土芬芳,還有院壩晾曬海椒的醇厚香氣,陣陣撲面而來。佇立江畔山道,晚風(fēng)掀動衣襟,奔波塵世積攢的浮躁,隨風(fēng)慢慢消散,唯有山野獨有的安寧,將人輕輕擁住。
午后緩步后山,方能窺見羌山秋色的極致爛漫。經(jīng)秋霜淬煉的楓葉紅得沉靜通透,恰似羌繡上朱砂暈染的紋樣,沒有春花的嬌弱,盛滿日光的坦蕩與山野的厚重。紅楓疊翠,銀杏鋪金,杉林凝碧;風(fēng)起之時,萬千彩葉在陽光下翻涌流光。寨壩上串串紅椒明艷奪目,曬席里稻谷泛著暖金,與古老碉樓、錯落吊腳樓遙相輝映。山水田園與古寨民居融為一體,鋪就一幅渾然天成的羌山秋卷,無需雕琢,已然動人。
游山歸來,閑坐庭院竹椅,獨享秋日午后的悠然。陽光穿過枝葉,篩下斑駁晃動的光影,灑落周身?;h邊秋菊次第綻放,黃如凝蜜,白若覆霜,紫似裁霞,淡淡暗香隨風(fēng)漫入衣袖。檐下草木依舊蒼翠,相思鳥與麻雀成群起落,啄食草籽,倏然驚飛,抖落幾片銀杏,悠悠飄落。一動一靜之間,時光緩緩流淌,如同一杯溫好的咂酒,清淺綿長,回味不盡。
西窩秋景的盛美,在暮色晚霞中抵達巔峰。夕陽西沉,漫天云霞暈染出暖赤與柔紫,流云舒卷變幻,或如奔馬,或似臥羊,勾勒遠(yuǎn)山輪廓,盡是自然詩意。霞光傾瀉而下,鋪灑田疇金穗,江面浮光躍金。羌寨屋舍、裊裊炊煙,全都被鍍上一層柔和光暈。
夜色漸起,晚風(fēng)帶起微涼。羌家宴席沒有珍饈美饌,盡是山野本味,一飯一菜,盛滿主人的誠摯。待到寨中燈火次第亮起,鍋莊晚會便熱鬧開場。悠揚樂聲回蕩山谷,羌民身著盛裝,與四方來客手拉手圍成圓圈,踏歌起舞。舞步熱烈,笑語喧揚,山野的靜謐,被人間暖意填滿。
這座深藏大山的古寨,沒有聲名顯赫的勝跡,亦無雄奇山水加持。卻憑著古寨沉淀的底蘊、淳樸熱忱的民族風(fēng)情,接納每一位遠(yuǎn)道而來的游人。在這里,塵世煩擾盡可放下;來過此地,便心生眷戀,久久難以忘懷。
(編輯:李志 審核:俞浩然)